津市的“老字号”
人到中年的我，时常会在梦中去找寻家乡小城的历史印迹。缓缓流淌的澧水河，倚河而筑的吊脚楼，楼前的花岗石板路，路旁林林总总的“老字号”……
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常牵着我去逛街。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津市，虽只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小集镇，但那时水陆交通便利，十里河街、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熙熙攘攘，也算得上繁华、喧闹，有“九澧门户”的美誉，四邻八乡的老百姓也称之为“小南京”。父亲那时是街面上饮食合管处的主任，那时正处于国家自然灾害困难时期，人们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苦，吃不饱肚子是常事，在什么都得凭票证而又无力购买的贫困年代，父亲时常带我到他所管辖的馆子里头去“改善”生活，当父亲“尾巴”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小城的许多名店、名吃，东西南北方圆七八里，有名气的店铺还真不少。从小城的最西端往东，沿羊湖口、生产街、建设街、一文拐转中华路、中华街绕大码头、人民路、解放路到汪家桥、油榨街一路走来，让人眼花缭乱的饮食店、小吃店、副食店（南货铺）、日杂店、理发店、百货店（京货铺、广货铺）、绸缎铺、纸品行、茶馆、药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好一派祥和兴隆景象。最有名的饮食店、小吃店就有羊湖口外的“劳动”饮食店、老车站旁的“九澧”饭店、生产街的“燎原”旅社（兼营饮食）、中华街的“经济”小吃店、“刘聋子”牛肉粉馆、“易记”米面店、“刘忠”担担绿豆皮、大码头的“春乐园”酒楼、“七里香”饭店、“新合楼”酒家、轮渡码头旁的“望江楼”饭店、“国营”饭店、人民路的“一条龙”小吃店、“映山红”面馆、“企园”酒家、解放路的“满园春”酒楼、“群爱”饭店、“和平”大饭店、油榨街的“五一”饭店等，饭菜小吃、炸点面食，品种繁多。其中最好吃的当数“刘聋子”的牛肉米粉、“易记”的芹菜米面、“一条龙”的米豆腐百粒丸、“新合楼”的鲜肉包子、“春乐园”的炸春卷、“望江楼”的三鲜麦面、鲜肉锅铰、水芯包子、“国营饭店”的卤肉凉面、“满园春”的油榨面儿、油榨汤圆、“太子庙”的娃儿糕、“九码头” 的馄饨、和面饺儿、“五一饭店”的盐菜灰末汤了。不知是那时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好吃还是那时好吃的东西太少了，只要一闻到那股股香气，就眼馋，嘴就更馋了，吃起来更觉神清气爽，每每有一种过“神仙”日子般的感觉。那时的“刘聋子”牛肉粉馆已从个人经营过渡改造到集体经营，这是一间上下两层的青砖木板屋，底下营业面积大约有200多平方米。七、八张八仙大方桌，数十条长松木板凳，锃亮洁净，店门口立有一长条形柏木柜台，台面上泛着亮光，柜台上摆放有一对青绿色的陶酒坛，坛口用大红布包覆盖着，尽显古香古色。吃客先买竹制筹码，米粉价格分一毛五分钱一碗和八分钱半碗两种，粉馆对老人和小孩很照顾，八分钱半碗的牛肉米粉是满足老老少少的需求的，一菜碗热气腾腾的牛杂只需三毛钱。从屋内弥漫开来的那经过祖传秘方熬制出的阵阵牛肉香味，夹杂着米酒的清香，仿佛空气中也饱透着香味。一碗滚烫香辣、码子堆起的牛肉米粉和着二两白酒下肚，舌头咂咂作响，额上沁着汗珠，只觉荡气回肠，衣襟也慢慢解开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人顿觉不枉到这个世界上来一趟了。
小城的“老字号”饮食店、小吃店为当时大众吃客并不丰富的味蕾和所有其他感官提供了最舒适和惊喜不断的体验。
风格迥异的副食店也是“挤”在闹市之中的。当时，最出名的就是人称“红旗店”、“标兵店”的“德和大”。老字号“德和大”南货铺扼大码头闹市三岔路之口，它东靠“春乐园”、“新合楼”，西接观音楼、城隍庙、荆河大戏院，北邻工人俱乐部广场。这是一座两层两进的青砖木板楼房，底层邻街面积近两百平方米，内进为南货仓库，店铺上方悬挂黑底金字招牌，上书行楷“德和大”三字，苍劲古朴。店内紫檀木柜台、杉木格货架、陶瓷玻璃坛罐、美孚油桶，让人目不暇接，泛显古典雅致。从上海滩、长沙河采购过来的高级奶糖、美味糕点到本埠自产的高梁饴、酥糖、桃酥、枸杞红烤甜糕，甚或在家以弄点“小吃”赚钱糊口的大爹大妈现炒的“大红炮”花生米、豌豆、五香瓜子；从飘洋过海运送过来的点煤油灯用的洋油、哈德门、老刀牌香烟到湘西上河来的柚子、板栗、笋干、川盐，琳琅满目，五彩斑斓。老人小孩进店买一包食盐、称一斤红糖，只见店员用洁净的黄草纸包好，有棱有形捏出四只角，再系上青绿色的草绳，提在手上很象一件好看的工艺品。店内木柱上挂有一杆“公平秤”，深夜打烊了顾客只要上门可随叫随开。店铺视“德和大”如同自己的生命，以“德”为本、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公平买卖；“和”谐融通、“和”气生财，当时从全国十三个省市移民到津的“外籍”人士几乎都来店铺买货，人气极旺；做“大”做强，“老字号”的商道，不短斤少两、无一宗假货、亲切和蔼、热情周到，小城的人们都争相从四面八方赶来买货，“德和大”一时声名鹊起，门庭若市。那时，“南北特”、“百福斋”、“丁引发”南货铺、“副食中心”门市部、“百货公司”副食柜携“德和大”经营之风，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老同兴”、“百禄斋”酱菜行里的酥萝卜、凤尾菜、芝麻酱、豌豆酱、五香红豆乳等，也是当时极好的调味佐餐品。一进店，酱香四溢，打好的酱、称好的干菜，一色用荷叶包好，包上系根麻绳或草绳，算得上“绿色环保”食品了。有家叫“玲珑”的百货店不光经营生活用品，还兼营修理，专修“英雄”牌钢笔和“虎头”牌手电筒。“饶同仁”、“安泰”药铺对小城病人抓出的中药也是地道纯正。
那时，津市的水运十分发达，虽没有什么现代化机械设备，但见港口码头百舸停靠，装卸货物扁担挑夫号子不断、忙个不停。从大庸、桑植运送过来的深山药材，通过津市药行转运出口；从江西船运来港的景德镇瓷器，长沙铜官水运过来的陶器，常德沅陵一带船载过来的竹床藤椅、木桶面盆，都悉数从中华路码头扛到“源远长”日杂仓库堆放保存，老百姓想购买这些从外埠口岸运送过来的杯盘碗盏，去人民路的“大新昌”日杂商行就可满足心愿了。那时，地处新码头的“益泰”绸缎行，经营的大都是苏杭沪一带的绸缎布匹、香云纱料、真丝被面等，漂亮又实用，是小城时髦女性趋之若骛的场所。地处太子庙旁的“恒大”纸品行文具纸张、学生用品一应俱全。西河街的“爽心”茶园、解放路的“露天”茶社，人们在这里听书弹唱、谈天说地、养心怡情、好不悠哉。大码头闹市的“美容”、“银燕”美发店，人民路的“红星”、“美丽”、生产街的“东风” 理发店，是男女老少都乐意去注重“形象工程”的地方，那时没电用，剃头用手剪推，吹发是用木炭火烧热的长铁筒。遇上大热天，在店铺中央吊上一块硕大的硬布片，一头用麻绳系着，来剃头的人轮番用手来回牵拉，带来丝丝凉风，让人也觉惬意。这种情形不禁让人联想起史书上所描绘的清末民初时期大众的遗风民俗和生活图景。
六十年代末期，我父亲曾戏撰一副对联来串并概括当时津市的“老字号”。上联为“望江楼、源远长、刘聋子、恒大、满园春”；下联为“新合楼、老同兴、德和大、燎原、映山红”。此联虽不讲究平仄，但也琅琅上口、生动好记，历经数年，至今未忘。
小城兴衰沉浮的几十家“老字号”演绎了“九澧门户”大半个世纪的经商史，伴随着社会经济迈进的步伐，有一个整合、发展的漫长过程，有些虽不能与百年中华“老字号”媲美，但一晃五六十年过去也觉得如此厚重。那些亲力亲为、创办打造“老字号”的前辈差不多都已先后离开人世，但先人的商德、智慧、经营之道却让我们久久难以释怀。六十年代的老街、窄巷、小店、木摊担、石板路、青砖屋，也让人记忆犹新。现在满城的餐馆、副食店、日杂店等店铺倒也不少，但有几家既具有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又生意兴隆绝对叫得响的“老字号”呢？从餐饮店来看，“刘聋子”牛肉粉馆从过去改造后的集体所有制又回到了现在的个人经营，牛肉米粉也已从当初的饱饱口腹演变为传递地方特色饮食文化的载体。“老字号”招牌是传承下来了，但那独有的名播三湘的饮食文化，“老字号”品牌的原汁原味，老百姓的认知程度及绵延下去的可靠保障又会是怎样的呢？
许多次陪外地返乡的朋友游览城隍庙商业步行街，每每路过大码头集贸市场和夜市城，都会到老字号“德和大”旧址探寻。诉说往事旧景，不由感慨万千：“德和大”，多好听、寓意多好的名字，想不到六十年前的“老字号”招牌与今天倡导的以“德”为本、“和”谐社会、“和”气生财、做“大”做强的经营理念竟会如此惊人的相似，这似乎也可看到津市民众对中国博大精深传统文化思想的脉脉相承。“德和大”倡导的经商之道甚或为人之道，“德和大”店内悬挂的那杆令人难忘的“公平秤”，仍在撼动着我们的心灵。细细想来，它不就是我们这座小城几百年积淀下来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所要裸露的鲜活的魂灵么？可惜这块“老字号”招牌早已在多年前就不存在，后来也不见有人打着这块“老字号”招牌做副食生意了，这算是津市人的一大遗憾吧。但我想，曾经影响小城几代人的“德和大”厚重朴实的经营内涵决不会消失，它必将深深地印刻在人们的心底。
从日杂店来看，最具代表性的算是“源远长”这块“老字号”招牌了。生意兴隆、源远流长，诗一般的名字，又有浓郁的澧水流域特色，可惜在多年前也不复存在了。
转眼五十年如同流水般逝去了，如今站在澧水河南岸的皇姑山巅，远眺津市老城区，感叹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漫步万寿路，站在现在的“刘聋子”牛肉粉馆门前，我不禁沉思：全国各地的“老字号”，都有着一个历经风雨存亡的曲折过程，一部分“老字号”随着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已悄然退出经营的历史舞台，一部分“老字号”经过多年的努力、探索、打拼、发展，以它那顽强的生命力得以沉淀保留下来，老枝新芽，焕发出它愈来愈迷人的青春。我们的“老字号”既是津市这块沃土历史文化的真实映现，更是一笔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财富。“老字号”的风格风骨、风味风气及品牌效应，给我们太多的昭示、启发和遐思……
我想，复兴津市经济、展演历史风情，让保存下来的“老字号”发扬光大、常盛不衰，挖掘、恢复已
